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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28 年以前周作人留下的那些玲珑剔透质朴淡雅的“空想”的结晶,是他“因寂寞, 在文字上寻求慰安”的痕迹, 更是他在闲情逸趣的抒写中固守“自己的园地”的见证。面对“五四” 退潮后的风起云涌,周作人越来越失望地感到“过去的蔷薇色的梦都是虚幻的”, 又由于深信“人类之不齐, 思想之不能与不可统一”,于是特别执著于独自走路。他称赞冯文炳(废名)平淡朴讷的小说,认为那些“不是什么大悲剧大喜剧, 只是平凡人的平凡生活” 的描写, 体现了冯文炳“独立的精神” 这种“独立的精神”正是周作人理想中的文人精神。周作人说隐居于西郊农家的废名的文章“很有意味”,而其中“隐逸性似乎是很占了势力”,这一客观的指证更适合说明周作人自己。他认定“手拿不动竹竿的文人只好避难到艺术世界里去”,因而情趣上愈益向闲适倾倒, 行为上愈益向“十字街头的塔”里退却,也就十分自然。周作人一再声称喜欢陶渊明, 喜欢他“对于生活的态度”, 喜欢他的“气味”。而在东篱下采菊的陶潜尚且也有喜说荆轲之时, 三十年代之前的周作人尽管“隐逸气”开始“很占了势力”,却没有“真的像瓶子那样闭起嘴来”,时常也有挺身而出仗义执言之举,这看来自相矛盾的现象,实际上也不难理解。 学生比先生“消极”得更彻底的现象,在废名身上体现得更为明显。因此,周作人虽然喜谈“隐逸”,却一天也没有“隐”过,真正实行“隐居”的,正是废名。在周作人所提到的隐居西郊农家期间,废名读李义山诗,读老子庄子,渐及佛经,终于悟道,与周作人的差异由此而产生。周作人1937年在写给正独居在雍和宫的废名信中说:”自知如能将此种怅惘除去,可以近道,但一面也不无珍惜之意,觉得有此怅惘,故对于人间也未能恝置。此虽亦是一种苦,目下却尚不忍即舍去也。”这大概就是周作人所说“余未能如废名之悟道”。以后,周作人在《怀废名》中还有更真切的回忆: 废名自云喜静坐深思,不知何时乃忽得特殊的经验,趺坐少顷,便两手自动,作种种姿态,有如体操,不能自已,仿佛自成一套,演毕乃复能活动。鄙人少信,颇疑是一种自己催眠,而废名则不以为然。其中学同窗有为僧者,甚加赞叹,以为道行之果,自己坐禅修道若干年,尚未能至,而废名偶尔得之,可为幸矣。废名虽不深信,然似亦不尽以为妄。假如是这样,那么这道便是于佛教之上又加了老庄以外的道教分子,于不佞更是不可解,照我个人的意见说来,废名谈中国文章与思想确有其好处,若舍而谈道,殊为可惜。 其实,废名不过是将周作人思想中的“隐逸”坚持到底而已,但周作人这一代人毕竟是接受了西方影响,有过反叛传统的历史的,因此,他的思想总有一些界限是不可越过的,例如他可以赞同复归传统,但要发展推崇“老庄以外的道教分子”(在周作人眼中,这是中国传统中最恶劣的部分),就是周作人所不能接受的了。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