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鸦片战争一声炮响,中国铁板一块的封建社会可以说是终于给打破一个口子。这就譬如一间屋子,由于长久的不开窗通风,室内空气的污浊是可以想象的。在这种情况下,室内再也没有了产生新鲜空气的可能。被动的开窗虽然被动,难免痛苦,但毕竟有新鲜的空气吹进来。随着历史的不断前进,口子开的越来越大,西学渐渐从涓涓小流变成惊涛骇浪,从鸦片战争到五四运动差不多用了80年的世间。由此可以想见,中国传统文化的根基之厚重,传统文化惯性之巨大,使之差不多又用了一个世纪的世间来为之改造。从魏源开始,严复、梁启超到五四的胡适、陈独秀、鲁迅,接受了新鲜知识学问的传统士人前仆后继,为涤荡陈旧腐朽的儒家传统思想,打倒“孔家店”做出不可磨灭的贡献。 而对隐逸精神隐逸文化来说,这个时代和以前的乱世有所不同。以前的乱世不过是政权的交替,在文化上并没有什么决定性的进步。所以,那时的士人一则为了避祸求生,二则也为了延续文化血脉,都隐藏到深山大泽之中,积蓄文化能量,一等到太平盛世到来,则再从深山中走出,将战乱时期中断的文化脉络重新接续。但是鸦片战争之后一个多世纪的战乱不止,不再是简单的政权轮替,而是一个漫长、复杂、痛苦、悲欣交集但是又不得不经历的一段补课时期。这个补课就是补几百年以来的闭关锁国,不接受外来先进文化,先进思想的课,是一个文化意识,精神思想发生质的飞越的特殊时期。这个时候,一些有识的传统士人睁开眼睛,敞开怀抱,拼命学习西方文明,希望能从那里吸取强国之术,拯救这个日益衰败的老大帝国。所以,除了少数一些抱残守缺的人,大部分知识分子,都是意气风发,发愤读书,或者远渡重洋,考察西方世界,已经很少有那种以隐逸表达对社会不满的知识分子。“隐逸”成为一个不合时宜的行为。 但这并不是说“隐逸精神”彻底消亡了。在这个芜杂不堪,却又激情充沛的一个多世纪里,那种像庄子那样的从形式到精神,从肉体到意识彻头彻尾的隐士已经失去了存在的现实基础。首先要明白的是,隐士的存在是以农耕社会的延续为前提的。隐士要退隐山林,要隐居,都是要住山洞茅屋,自耕自织的。事实上这样的隐士从宋代以后就很少见了,到清代可能已经绝迹,而到了鸦片战争之后的半封建半殖民地社会,再到五四前后这个时期,和谐的农耕社会已经一去不复返,桃花源式的归隐之地再也无迹可寻。中国再也找不到一块清净地方可以供人隐逸。事实上,不但没有了这样的地方,也根本没有了这样的人。明代中叶以后的士人都喜欢在闹市中隐居,这也是城市文明崛起之后士人隐居的新选择。城市文明取代了农耕文明之后,城市的庞大复杂,似乎比农耕时代的山林野壑更适合隐居。在一个庞大的城市丛林里,一个隐居的士人混迹在城市人海中更安全,也隐藏的更深。这个时候,在去深山大泽,就显得很突兀了。隐于山泽,无异于暴露自己。 这个时代不再有隐士,但隐逸的精神却作为中国知识分子与生俱来的基因,抹是抹不掉的了,即使号称新文化运动的斗士们也不能免此之“俗”。在“五四”时期,在胡适提出“整理国故”的号召下,隐士精神再次被发掘出来,不过,这次发掘,人人可以说是各取所需。鲁迅谈魏晋风度药及酒,谈嵇康之死,谈六朝之文,从各个角度论述的都还是“战斗”、“投枪”、“匕首”在这个时代的必要。鲁迅从六朝文章中,从嵇康之死中为自己寻找到抗争的力量。而其弟周作人,则属意于晚明公安竟陵派散文,并和其弟子俞平伯、废名等同声同气,从大革命失败后的消沉中寻求到隐逸的适意。而郁达夫的放浪之态实在是明中叶之后放荡文人的一个接续。林语堂的幽默文章,梁实秋的雅舍笔墨,钱钟书的闭门著述,以及沈从文的边城心态,艾芜的流浪冒险,都是这个时代隐逸精神的一种表现吧。当然,这个时代和清代的“学隐”之风接续更多,许多现在非常有名的大学问家,国学大师如陈寅恪、钱穆等在当时都是因为一头钻进书斋中,在做学问中度过这个芜杂不堪,难以把握的世纪。 |